第四章 (一)

  亲王和马尔科走近旺德拉明的宫邸时,看见一只贡多拉停在水门口。这时,亲王搂着旺德拉明,轻轻抱紧他,对他说:

  “祝你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亲爱的。”

  “我么,当我和威尼斯共度良宵时,还要女人做什么!”旺德拉明大声说道。

  这时,靠在廊柱上的贡多拉船夫望了望这两个朋友,认出了雇主向他指出的那一个,凑着亲王的耳朵说:“公爵夫人,大人。”

  埃米里奥跳上贡多拉,突然,他被一双刚柔相济的胳膊抱住,被拖到坐垫上,他感到了一个温情脉脉的女人急促起伏的胸脯。顷刻间,亲王不再是埃米里奥,而是坦娣的情人了,因为在一阵热吻之后,他的感觉麻木了,他仿佛惊呆了,瘫软了下来。

  “请原谅我的欺骗行为,我的心肝,”西西里女人对他说,“如果我不把你带走,我只有死路一条啦!”

  这当儿,贡多拉已在幽静的水面上飞驶而去。

  次日晚间七点半钟,听众已在剧院的原位上坐下,除了正厅的人,他们是临时购票就坐的。老卡帕拉雅坐在卡塔内奥的包厢里。开幕前,公爵去探望公爵夫人,他虚情假意地挨在她身旁,而让埃米里奥挨着玛西米拉,坐在包厢的前座。

  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既没讥讽,也没挖苦,神情极其谦恭,仿佛他在与一个陌生女人打交道。亲王尽力做出和善、自然的样子,但仍不能驱散他的一脸愁容。他通常平静的脸色失去常态,不知底细的人一定以为这是出于嫉妒。公爵夫人大概与埃米里奥感受相同,她也是愁容不展,显然,她非常颓丧。公爵与这两个气鼓鼓的人在一起觉得很别扭,趁着法国人走进包厢的当儿,就离席了。

  “先生,”包厢的门帘尚未落下,卡塔内奥对医生说,“您将要听见一部宏伟的音乐史诗,一开始是相当难理解的,不过,我让您坐在公爵夫人的身旁,她能理解它,比任何人都强,因为她是我的弟子。”

  医生和公爵一样,看见这一对情人的面部表情震惊了,这种表情是病态的绝望的征兆。

  “听一出意大利歌剧还需要一个讲解人吗?”他微笑着向公爵夫人问道。

  公爵夫人作为包厢的女主人,责无旁贷,努力驱散堆积在面庞上的愁云,急匆匆地抓住了一个可以发泄内心积愤的谈话主题,回答道:

  “这不是一台歌剧,先生,而是一出清唱剧,真的,它是我们最华美的一个艺术类别,我心甘情愿为您导游。请相信我,把您的全部智慧都献给罗西尼可不是苛求,因为欲领会这类音乐的内涵,非兼为诗人和音乐家难以奏效。您所属的民族的语言和天分都太实际,难以顺利进入音乐的圣殿;然而,法国民族的理解力特别强,最终会爱上它,培育它,而你们也会象在其他领域一样,定会成功。此外,我们得承认,吕利①、拉摩②、海顿③、莫扎特、贝多芬、西马罗沙、帕伊西埃洛④、罗西尼所创造的音乐,未来的杰出的天才将承继并发扬的音乐是一种崭新的艺术,为先人闻所未闻,因为他们的乐器没有象我们那么多,今天优美的旋律对和声之依赖如同扎根于沃土之上,而他们对此也一无所知。如此新颖的艺术要求公众用心研究,而这番研究将开发音乐所激起的情感。你们的民族热衷于哲理、分析和争辩,永远为内部的分裂而困惑。因此,这种情感在你们那儿几乎不存在。近代的音乐需要平和宁静的氛围与之适应,它们是柔情的,充满怜爱之心的,心地高尚而敏感的人们的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比文字的语言丰富得多,它与语言的差距好比思想和话语之别。无论在哪儿,只要能使我们产生思想和感情之处,这种语言便能恰如其分地唤起我们的思想和感情,而且还能让它们各就其位,各得其所。震撼我们内心的这股力量是音乐的伟大所在。其他的艺术把定型的创造品带给精神,而音乐作品是不定型的。我们不得不接受诗人的想象,画家的意境和雕塑家的造型,但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依据自身的痛苦或是欢乐,憧憬或是绝望来理解音乐的。在其他的艺术禁锢我们的思想,把它们固定在一定的事物中时,音乐却在它所能表达我们全部性灵的幅度上,把思想全部解放出来了。您将会看到,我是如何理解罗西尼的《摩西》的。”

  ①吕利(1632—1687),意大利籍的法国作曲家,是法国学派小提琴的创始人。

  ②拉摩(1683—1764),法国作曲家,师承吕利,在音乐上很有建树。

  ③海顿(1732—1809),奥地利著名作曲家。

  ④帕伊西埃洛(1741—1816),意大利作曲家,在法国督政府时期声誉颇高,其作品极富浪漫情调。

  她向医生俯下身子,便于与他交谈,并且只能让他一个人听得见。

  “摩西是奴隶民族的救星!”她对他说,“请回忆一下这个人物吧,您将会看到,整个费尼斯剧院会带着多么虔诚的希望倾听被解放了的希伯来人的祈祷,他们会用多么热烈的雷鸣般的掌声回报它啊!”

  在乐队指挥举起他的琴弓之际,埃米里奥移到包厢里端的一个座位上。公爵夫人用手向医生示意,让他去坐亲王让出的座位。这时,罗西尼在自己的祖国已经取得成功,受到整个意大利的拥戴,造就了整座音乐宫殿。比较之下,法国人更想了解这对情人之间发生的风流韵事。法国人凝视着公爵夫人,她边说边激动不已,使他联想到尼俄柏①,他不久前还在佛罗伦萨欣赏过她的雕像。她俩都在痛苦中愈加显出高贵的气度、形体都是不可侵犯的。不过,在她带暖色的脸庞上,映照出灵魂的光辉;而在她自豪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淡淡的忧愁顷刻间熄灭了,因为燃烧的烈火烤干了她的眼泪。埃米里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她与他四目相注时,她心中压抑着的痛苦平静下来了。当然啦,不难看出,她希望缓解一下那沉重的绝望心情。她的精神显示某种不可名状的崇高,反映她此刻的心境。象大多数女人那样,当她们的情绪过于激昂时,便越出常轨,有点儿象古希腊的女占卜家,但她仍保持着崇高和伟大,因为被绝望扭曲的是她思想的形式,而不是她的面容。也许她想在精神上大放异彩,给生命增添活力,并在心中挽住她的情人吧。

  ①尼俄柏,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安菲翁的王后,她曾生下七子七女,嘲笑阿波罗的母亲勒托只有一子一女,阿波罗为了惩罚她的狂妄,用箭把她的孩子全部射死。她因此整天哭泣,变成石像。

  乐队奏出C大调的三个和弦,作曲家放在作品之首是为了让听众明白,即将由演员演唱本剧的序曲了,因为真正的序曲叙述了一个广阔的主题,经历了从这突如其来的起奏到摩西命令下渐露亮光的这段时间。这时,公爵夫人禁不住打了一阵哆嗦,这表明这首乐曲与她内心的隐痛是多么合拍啊。

  “这三个和弦使您多么震惊啊!”她说道,“人们预感到痛苦来临了。请注意听这段引子,主题叙述了命途多舛的一个民族的悲惨的哀歌。可怕的呻吟啊!国王,王后,他们的长子,朝廷重臣,所有的人都在哀叹;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征战失利,野心没有得逞。亲爱的罗西尼,你把这块骨头扔给德国人去啃,干得好,他们拒绝承认我们有音乐和科学的才能!您将要听见不祥的旋律,音乐大师把它糅合在深沉、柔美的曲调里,可与德国人最复杂的乐曲相比拟,然而,我们的精神既不会感到疲乏,也不会感到厌烦。你们法国人,以往,你们进行过最惨无人道的革命,在你们的国家里,贵族在庶民的暴力下被摧毁了,有那么一天,这出清唱剧在你们那里演出时,你们将会理解为他的子民报仇的‘上帝’手下的牺牲者那肝胆俱裂的呻吟。只有意大利人能写出这个内容丰富的、取之不竭的、但丁式的题材。偶尔幻想复仇时的快感,您以为这是无关宏旨的吗?老牌的德国大师们,亨德尔、巴赫,还有你——贝多芬,你们投降吧!这儿才是艺术之王,这儿是胜利的意大利!”

  启幕时,公爵夫人终于说完了这些话。这时,医生听见了作曲家在展开这壮阔的圣经场面时所创作的崇高的序曲。

  序曲流露出整个民族的痛苦。痛苦的表现方式是一致的,在展现肉体的备受煎熬时更是如此。因此,如同所有才华横溢的人那样,我们这位音乐家,本能地猜测出在思想上不会再有变化起伏之后,一旦找到了主旋律,便在这个基调上以惊人的巧妙手法转调和变化节律,把整体音响和人物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能游刃有余地从一个调式跳到另一个调式上。从他简单重复的歌声里可以看出他的巨大的力量。庶民以及他们的首领反复唱出的这一乐句是动人心弦的,它描绘了永远沐浴在太阳的光波下的这个民族骤遇黑暗与寒冷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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