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怎样生活(六)

  伯爵气急败坏地跺起脚来,楼板都震动了,伯爵夫人则掐了博武卢瓦医生一把。

  “啊!我明白了。”他自言自语道,“这么说,应该说是小产?”他低声问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用一个肯定的手势回答他,好象这手势是能够表达她的思想的唯一语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接骨大夫想。

  象一切精通本行的人一样,据说,助产医生是不难认出一个第一次受分娩之苦的女人的。虽然伯爵夫人做某些动作时害羞而又没有经验的情况已向他证明了她的贞洁,这个爱恶作剧的接骨大夫依然嚷道:“从夫人分娩看,她好象只生过这一个似的!”

  听说此言,伯爵用比他刚才发火时还要可怕的沉静语调说:“把孩子交给我。”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交给他!”母亲嚷道。这几乎野性的呼喊,在矮个子男人心中唤起了有胆量的善心,将他与这被父亲否认的贵族孩子连在一起,其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孩子还没有出来。你们争夺的是你们二人谁也不能要的财产。”他一边把早产儿藏起来,一边冷静地冲着伯爵说。

  接骨大夫听不见哭声,吃了一惊,他转脸去看孩子,以为他已经死了;伯爵这才发现他在搞鬼,猛地一跳向他扑过去。

  “该死的!你把他交给我!”这贵族老爷一边喊叫,一边从他手里夺过孩子。那无辜的牺牲品发出微弱的哭嚎声。

  “当心,他发育不全,可不结实。”博武卢瓦一边抓住伯爵的胳膊,一边说,“这孩子想必是七个月就出世了!”说罢,他由于激动而使出超乎寻常的力气,制止住那做父亲的人的手指,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对他耳语道:“你就免得造一次孽吧,他活不了。”

  “坏蛋!”伯爵生气地反驳道。这时,接骨大夫已经把孩子从他手里夺了回去。“谁告诉你我希望我的儿子死?你没有看见我在抚摸他吗?”

  “那您就等他长到十八岁再这样抚摸他吧。”博武卢瓦回答道。这时,他又感到了自己的重要性。“不过,”他想到了自身的安全又补充道,因为埃鲁维尔老爷刚才在激动之中忘了伪装自己的声音,他已经认出这是谁来,“赶快去给他行洗礼吧,可别把我的判决告诉他母亲。否则,您会要了她的命的。”

  伯爵听说这早产儿要夭折时,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高兴,启发接骨大夫说了这番话,这才拯救了婴儿;博武卢瓦连忙把他抱到已经昏厥过去的母亲身边。他用嘲弄的姿态指了指她,让伯爵看他们刚才的争吵把她陷入了什么状态,以恫吓伯爵。其实伯爵夫人全听见了。当生命处在严重危急状态时,人的器官便产生出奇的灵敏度,这本非罕见的事。这当儿,已放在床上的孩子的哭喊声象魔法似的使伯爵夫人苏醒过来;接骨大夫趁着新生儿哇哇啼哭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对她说“好好照顾他,他能活一百岁。博武卢瓦是行家”。她简直以为听到了两位天使的声音。一声天仙般的叹息,伸出手来神秘的一握,是接骨医生获得的报酬。他察看父亲的抚摸是否伤害了瘦弱的产儿单薄的肌体,孩子身上还带着伯爵的指痕,然后将孩子交到焦急的母亲怀抱里。母亲把儿子隐藏在自己身边的疯狂动作,以及她透过面具的两个洞眼射向伯爵的凶狠目光,令博武卢瓦不寒而栗。

  “如果她很快就失去自己的孩子,她会死的。”他对伯爵说。

  对这个场面的最后一部分,埃鲁维尔老爷好象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一动不动,好象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又开始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起鼓点来;但是接骨大夫对他说了最后那句话以后,他以疯狂猛烈的动作向他转过身来,抽出了短剑。

  “混帐乡巴佬!”他把保王党侮辱联盟派的绰号送给接骨大夫,嚷道,“无耻的坏蛋!科学使你有幸成为急于打开或关上继承之门的贵族们的帮手;看在科学的面上,我才勉强打消了为诺曼底永远剪除一个巫师的念头。”令博武卢瓦高兴的是,伯爵把短剑猛然插回剑鞘。“你这一辈子,”埃鲁维尔老爷继续说道,“就不能有一次同一位伯爵及其夫人在一起,而不怀疑他们有恶毒的打算吗?这些恶毒的打算,你叫下等人去盘算好了。你就想不到,作为贵族,即使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也是不允许这么干的吗?在这种情况下,我难道能有什么以国家利益为名的理由去做你假设的事吗?弄死我的儿子!让他母亲失去他!你哪里来的这些无稽之谈?我难道疯了吗?你为什么要拿这强壮的孩子活不了几天来吓唬我们?无赖汉,你要明白,对你那可怜的虚荣心,我早就存有戒心了。如果你知道你替她接生的这位贵妇的名字,你一定会去吹嘘说你看见过她!天知道!如果那样,也许你会过分谨慎而送了母亲或孩子的命。不过,你得好生想着,你要拿你的狗命来向我保证严守秘密,保证他们的健康!”

  伯爵的意图突然改变,令接骨大夫目瞪口呆。伯爵对早产儿的过分疼爱,要比这位老爷最初表现出的烦躁的残暴和抑郁的冷漠更叫他害怕。伯爵说最后一句话的声调表明,他已有了更高明的计策去实现不可动摇的阴谋。对这意想不到的结局,博武卢瓦医生惟有用自己对父亲和母亲做了两面派的许诺来解释:“我明白了!”他心里自言自语。“这位善良的老爷不愿意招妻子憎恨,他将依赖药剂师的帮助。我必须设法通知这位夫人,让她好好守护她这个贵族小不点儿。”

  就在他向床边走去的当儿,已经走到大衣柜旁边的伯爵用一声命令式的吆喝制止了他。见老爷伸手递给他一个钱袋,博武卢瓦尽管有些提心吊胆,毕竟不无愉快,便准备好去接金币。透过轻蔑地扔过来的红丝网袋,金币闪闪发光。

  “你叫我象一个小人那样讲了半天道理,我却不认为不必以贵族的身分来给你报酬。我并不乞求你替我保密!这里这个人,”伯爵指着贝尔特朗说,“想必已经向你介绍过,凡是遇得到橡树和河流的地方,我的宝石和项链都会把议论我的乡巴佬找到。”

  说完这番宽大为怀的话,这巨人慢慢地朝目瞪口呆的接骨大夫走过来,将一把椅子拽到他身边,声音很大,作出邀请他同自己一样坐到产妇旁边的姿态。

  “嘿!好啦,我的小娇妻,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儿子。”他又开言道,“这对我们来说真是件喜事儿。您很痛吗?”

  “不很痛。”伯爵夫人喃喃地说。

  母亲的惊讶和不安,父亲迟迟表现出来的故作喜悦,使博武卢瓦医生深信,有件严重的事端。他平时虽然有入木三分的观察力,此刻却没有抓住。他坚持自己的猜疑,把自己的手按在那少妇的手上,为的是查看一下她的身体情况,更是为了向她提出几点忠告:

  “脸色很好。”他说,“用不着担心,夫人绝不会发生什么不幸的意外。来奶的时候当然会发烧的,不要惊慌,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狡黠的接骨大夫停下来,紧紧握了一下伯爵夫人的手,意思是叫她注意听着。

  “如果您不希望为孩子担忧,夫人,您就别离开他。”他接着说,“他的小嘴儿已经在找奶了。您就长期让他吃奶水,您要亲自喂他,对于药剂师开的药品要千万当心。奶水可以治小儿的百病。我观察过很多怀孕七个月就分娩的妇女,可我还很少见过有象您这样不大痛苦就生下来的。这也不奇怪,瞧孩子多瘦小!都能装在一只木鞋里!我敢肯定,他连十五两①重都不到。让他吃奶!让他吃奶!如果他一直吃您的奶,您就能救他的命。”

  ①此系法国古两,每两30.59克。

  说这最后几句话时,接骨大夫的手指又比划一阵。尽管伯爵的两眼通过面具上的洞眼射出两道炽烈的光芒,博武卢瓦依然以一个要赚钱的人那种不可动摇的神气一句一停地说完他的话。

  “喂!喂!接骨大夫,你忘了你的黑色旧毡帽。”贝尔特朗跟手术医生一起走出卧室的时候,对他说。

  伯爵对儿子大发慈悲的动机,是从公证人的“余不赘”里得到的启发。就在博武卢瓦拦住他的手的那一刹那,吝啬和诺曼底风俗二神挺立在他的面前。这两大强权作了手势,使他的手指顿时麻木,仇恨的激情也压了下去。一大强权向他高喊:“只有通过男性后嗣的传递,你妻子的财产才能属于埃鲁维尔家!”另一强权指给他看奄奄一息的伯爵夫人和圣萨万家族的旁系正在索要财产。两大强权都劝他让自然来打发那早产儿,等生了健康、强壮的第二个儿子,才能把妻子和头生儿的性命不放在眼里。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好多领地,于是他的柔情突然变得和他的野心一样强烈。为了满足风俗之神,他希望这个几乎胎死腹中的婴儿有强壮的外表。母亲对伯爵的性格深有了解,她比接骨大夫还感到意外,她依然本能地感到恐惧,并且有时大胆地表现出来,因为母性的勇敢已经顷刻间使她力量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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