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阳: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箱飘灯独自归

  大和七年(公元833年),二十二岁的李商隐第一次参考科考,落第。同年,令狐楚调任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李商隐跟随随至太原。两年后,李商隐再次参加科考,继续落第。这一年,触目惊心“甘露之变”发生,李商隐以诗为笔,严厉抨击宦官和藩镇势力,表现出对国家命运的忧虑。差不多就是在这一个时期内,李商隐在仕进遭挫的情况下,一度在河南济源玉阳山、王屋山一带修习道术,发生了被后人考证出的与女道士宋华阳的情事。在《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等诗中,李商隐提到了“宋华阳”的名字,于是,宋华阳就被认为是李商隐的恋人。还有一种夸张的说法是:李商隐曾经和宋华阳姐妹二人同时恋爱。苏雪林在《玉溪诗谜》中对于这个故事进行了最大限度的想象发挥。对于李商隐爱情生活的研究,以苏雪林的《李义山恋爱事迹考》(1927)最为著名。此书在1947年曾再版,更名为《玉溪诗谜》。苏雪林的研究,继承了程梦星、冯浩等人的成果,拓宽和丰富了这一领域的内容。例如,通过她的考证,多数人接受了李商隐与女道士的恋爱经历。不过,苏雪林的猜测和推理几乎不加节制,从而构画出几段离奇的恋情,包括他曾与宫女偷情。

  唐朝立国后,为了高贵门弟,神化李姓,于是尊崇道家,下诏规定了先道、次儒、后释的次序。虽然说唐朝宗室崇道有高攀门第的动机,但道家提倡的成仙不老和房中术对那些皇帝是有很大吸引力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统治者的倡导下,学道成了时髦而又荣耀的事情,很多王孙贵族、甚至美丽的公主都入宫做起了道士。

  当时唐王朝一位公主带着一群青春少女也在玉阳山的灵都观修行学道。其中一位姓宋的宫人与商隐“心有灵犀一点通”,双双坠入了爱河,但他们的这种爱却得不到正统礼教的承认,所以他们只能暗中传书递笺,借诗或音乐来传情达意。后来有了狂热的幽欢,二人经常在观中秘密幽会,李商隐的诗中可以找到明证:“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李商隐《当句有对》)

  可见二人感情之深切,希望从幽会发展为长相厮守,但又担心天违人愿,所以幽会狂欢之余又隐含着分离的隐痛。后来这位宫人可能随公主回宫了,将来是否会重返灵都观,李商隐不得而知,所以他独自忍受着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箱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李商隐《春雨》)

  夜深人静的时候,诗人冒着夜雨,提着孤灯,来到宋氏宫人曾住过的地方凄然隔雨相望,然而那里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自己心爱的人早已悄然离去。

  据南京大学钟来茵教授考证,李商隐二十三岁在河南玉阳山东峰学道,而在西峰的灵都观里,有一个姓宋的宫女,本是随行侍候入宫学道的桂阳公主,后也随公主修起道来。一个在东峰,一个在西峰,宋姑娘美丽聪慧,因着两峰之间的业务往来,两人结识了并很快坠入情网。在这里,极有可能是李商隐主动进攻,宋道士豆蔻年华,象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李商隐才子风调,以诗为箭,三下五除二,宋道士立即中招。

  李商隐在玉阳山学道时,必须学习道家经典《道藏》。《道藏》中有不少“秘诀隐文”的表达方式,可能被李商隐用来表达自己不可遏止的情愫,同时又怕别人读懂不利自己,采取欲言又止、制作谜题一样的表达方式。学点秘诀隐文本来无伤大雅,要命的《道藏》中有很多关于房中术的内容,这对激发李商隐激情无疑是起了药引作用。“那该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李商隐研究专家和洪范老先生这样描述:“你想想,当时李商隐和宋华阳一个东山、一个西山,两个人相会一次要到两山之间一个叫玉溪的山谷,中间要各自走四公里的山路,全不顾狼虫虎豹,如果没有深刻的感情,他们不会这样做!”和先生说是“深刻的感情”,未免有些美化,但在那么寂寞的深山,一个年轻的才子,读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有关内容,遇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冠,并且与她耳鬓厮磨研究些关于“祷词”如何措辞等问题,那是很容易刮擦出火花出来的。道家有道家的戒律,男女之欲在清修境地,是严格禁止的,偷香窃玉到公主身边的人来,也是大不敬的。但是,宋华阳绮年玉貌,顶着道冠,裹着青袍,颇有些“美艳圣女”凛然不可犯的态度,越是不可犯,但内心偏想犯,越是禁果,越是刺激,越是令人颠倒狂想。他们爱的行径在当时来说,是不合法又不合理,只合一个“情”字。所以偷偷摸摸,既有滞雨尤云的颤栗欢悦,又有悖理违规的极大恐惧。

  最后,他们的事情还是给发现了,一个给遣返回宫,一个给赶出山门。

  这段纯真的热恋一直深藏于心,所以多年后当他重过道观时,往事历历在目,而自己心爱的人仍音信全无,不由增添了新的惆怅和感伤。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若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李商隐《重过圣母祠》

  时过境迁,必将是几十年之后了,此时的幽会处已布满苔藓,而所爱之人一去不复返,自己故地重游,怎能不生发重重感伤?想象她幽居独处,孤独幽寂,自是怅惆不能不已。后来,李商隐于偶然之中在长安见到了宋华阳及其他姊妹,但仍因身份之故,二人依旧不能欢会,于是商隐写了首七绝表白其伤痛之情:“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没想到朝思暮想的恋人一朝出现在眼前时,却仍就如玉宫中的彩蟾,可望而不可即,对于一对真心相恋的恋人而言,其伤痛之深可以想见!

  民间传说李商隐在与王七姐结婚前,曾有一小名“荷花”的恋人,两人十分恩爱。在他进京赶考前一月,荷花突然身染重病,李商隐陪伴荷花度过最后的时光。这段悲剧给他造成很大的打击,以后的诗中他常以荷花为题也是对旧情的眷恋。

  都说是风流才子,李义山为中国几千年来罕有的才子,却并非风流之人。与他同时代那些大诗人,皆是“风月场中惯做工夫的”,且此等风流辈皆是视女人等同女色,惟流连美色,色衰则爱驰,更遑论痴情痴爱。义山则不然,义山深情纯情不艳情,多情不滥情。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明知相思无望仍不改情衷,以飞蛾扑火之炽烈奉献全身灰烬于至爱于命运之前,敢不令人泫然涕下,肃然起敬。

  丹心啼血,一片痴情决然托出,不正是为“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的诗人自身画一“情痴”之像吗?

全部章节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