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同听一楼钟

  他在四川的梓州幕府生活的几年,大部分时间都郁郁寡欢。他曾一度对佛教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与当地的僧人交往,并捐钱刊印佛经,甚至想过出家为僧。

  对古代知识分子来说,人生的悲凉,仕途的失望,往往促使他们叩禅问道,以此安慰无助的身心,追问生命的目的意义。妻子王七姐死后,李商隐万念俱灰,转而向佛学寻求安慰。“三年已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克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樊南乙集序》。在梓州幕府期间,他于长平山慧义精舍经藏院,拿出自己本已菲薄的俸禄,创石壁五间,金字勒《妙法莲华经》七卷。

  在后期特别是王七姐殁后,李商隐所做诗文,往往流露出人生空幻,飘忽无常的感受,有的篇什以禅语如入诗,比如“仰看楼殿撮清汉,坐视世界如恒沙”《安平公诗》,比如“世界微尘里,我宁爱与憎”《北青萝》,比如“若信贝多真实语,三生同听一楼钟”《题僧壁》等,可见对佛典有相当的涉猎,对佛理有相当的体悟。但是,他是一个人生未尽意者,一生热望,并不在此道,他的生命天平,始终偏向俗世价值的实现,而不是终极的超越。同是在失意之后向佛,王维是彻底斩断世缘,全身心投入,所以他是积极向佛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王维花事问花,菊事问菊,他没有站在事物的外部,而是化成流水、行云、青苔、芙蓉花的本身,物我浑一,物我两忘,有修有证;而李商隐的向佛,是消极的向佛,是文字的的调遣,是理路上的征求,是精神的安慰,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但是,李商隐的人生遭际和敏感的心灵,确使他客观得在作品中反映出人生无常迅速、世事飘浮如梦、有求皆苦、一切空幻不实的感受,却暗合了《金刚经》所揭示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暮春时节的某一日,李商隐披着一身的风雨轻踏在梓州寺院的地板上,看着那白石莲花灯台上长明的火焰,那前尘往事化作珠玉从身上如落英缤纷滚落。

  此刻的他亦想要做这佛前之灯,秉明黑夜:“白石莲花谁所共,六时长捧佛前灯。”

  李商隐在饱尝思家之苦、飘泊之辛、不遇之悲的时候,开始把目光投向佛心,希望秉一盏佛前灯,照亮自己的莲花路。

  于是当他遇见跟自己擦肩而过留一颔首示以佛意的智玄法师,便追随而去,以弟子之礼侍之。

  此时多病的李商隐是那么执着地寄望于佛,曾从这佛经中重得光明,那他亦希望能再次因佛之引导而从暗夜走入光明。

  李商隐情痴爱重,执迷不悔。在他的心目中,女性空灵、优雅、美丽、迷人,让他深情向往。“巫峡迢迢旧楚宫,至今云雨暗丹枫。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过楚宫》,男女欢情,是人间至乐,李商隐既向往,又深感其虚幻;既感其幻灭,又追求不已。“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铭心刻骨,欲罢还休,如同鬼魅般执着。李商隐沉迷在过往的怅惘、现境的无奈以及对未来的期盼当中,用万缕情丝捆缚着自己,用千斛红泪折磨自己,从而作茧自缚,导致痛苦无以解脱。

  李商隐执着与人间的美好事物,但他最敏感的,却是一幅幅兰摧桂折、香消玉殒的惨烈图景:“狂飙不惜萝荫薄,清露偏知桂叶浓”《深宫》,“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无题》;他钟情美丽的女性,但这些美丽的女性却遭受无常的搏弄,“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槿花》,明艳如花,青春似火,也不过是朝开暮落。“愿得勾芒索青女,不教容易损年华”《赠勾芒神》,诗人幻想给人间带来生机春神勾芒,能迎娶萧杀的秋神青女,从而使时光之流凝固成永恒。由于对人生幻灭感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诗人对瞬间之美也表现出如火如荼的钟恋。“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夜深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花下醉》,只有对美的幻灭有切骨入髓感受的人,才会有秉烛赏残花的情怀。

  某一日,那个曾与他同去药山访融禅师的崔八,因看早梅而以一诗赠李商隐。李商隐在听法师讲经时,收到这诗,想起他们两人曾一起沿着岩花涧草西林路去学佛法,未见高僧却只见猿。而如今——

  知访寒梅过野塘,久留金勒为回肠。

  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炉更换香。

  何处拂胸资蝶粉,几时涂额藉蜂黄。

  维摩一室虽多病,亦要天花作道场。

  ——李商隐《酬崔八早梅有赠兼示之作》

  是的,在人生暗处,亦要天花作道场。

  因一生沉沦失意而来往山水名胜的诗人常建,曾有一诗: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时的李商隐如撞进如此山光里的小鸟,不是花迷客自迷,把一身红尘抖落,以一颗空寂之心来听这钟磬的清音。

  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

  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

  ——李商隐《送臻师二首》

  李商隐送某法师离去,自己拈莲花归来,归来的时候,他的世界如此空寂,正好供奉他的一朵莲花绽放如他的诗。

  他以诗人的直觉处处体悟人生无常。

  隋炀帝凿河南游,艳称当时,唯余水调悲吟;唐明皇宠爱玉环,风流一世,仅剩淋铃哀曲;能征惯战的关羽、张飞,仍不免被人诛杀;帝王将相,盖世英雄,终难逃无常铁腕。信誓旦旦的爱情,掀天揭地的伟业,如空花,如露,如电。李商隐在《井泥》一诗中,感叹井中之泥,幽沉井底,然而,淘井的时候,它却能从井底升腾而出,承雨露滋润,赏云霞绚烂。俯观万象,又何止井泥如此?佛家讲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蕴聚苦,娑婆世界,有情皆孽,有求皆苦。李商隐悲剧性的人生体验,对“求不得苦”感受尤深。求脱离痛苦而不得,求长享欢悦而不得,求实现理想而不得,“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无题》),徒有一腔的追求向往,却又因无常而难以实现;爱别离苦,也是李商隐的深切感受。“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披?”(《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燕作》)、“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离亭赋得折杨柳》)。

  想李商隐年轻时入山学道,那时道家乃是入仙地,在唐朝也是入仕途,李商隐学道自然有着入世心,而如今李商隐把眼光放到佛之上,他已有下马别红尘之心。

  面对着这个让自己跌宕一生,除了收获得一蓑风雨再无他获的入世的江湖,李商隐开始像那洗钵老僧临岸久,竟有些些悔与沧浪有旧期的意味。

  春去荣华尽,年来岁月芜,龙门跃意尽,沧海有枯鳞。李商隐想要在此江湖裂帆截棹,另觅一独钓寒江雪的江湖,所以李商隐在人生的末年要在蓝田日暖上望沧海月明,在当时惘然追忆此间痴情。

  如果说“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还在绝望中透出一线希望的话,那么“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则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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