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谬大误: 诡薄无行

  长安居,大不易。十年应试,十年求仕,李商隐付出整整二十年的心力,却始终不能登堂入室,实现光宗耀祖和济世拯民的理想,宣宗执政后更是彻底粉碎了他的梦。为了生计,宣宗大中年间,他先后追随外放的李党郑亚、卢弘政、柳仲郢等,在桂州、徐州、梓州等地任幕职,离妻别子,碌碌风尘,漂泊羁旅。“此生真远客,几别即衰翁”,“路绕函谷东复东,身骑征马逐征蓬”,“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李商隐的人生,如鸿雁迷途,如孤舟飘摇,无限落寞,终古凄凉。更糟糕的是,大中五年(851年),器重他的卢弘正逝世,接踵而来是妻子王氏病故,连番打击,使李商隐几乎陷入绝望之境。“永巷长年怨绮罗,离情终日思风波。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残楚帐夜闻歌。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这首“泪”,写尽人生苦痛,该是李商隐感伤身世的血泪结晶。.同年七月,李商隐远赴东川任幕职。妻子殇逝,子女寄居京师,自己又要天涯孤旅,佛家讲人生诸苦如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纷纷集聚到李商隐身心,令他抑郁万端,为消解苦痛甚至叩禅问佛。大中九年(公元855年)冬,李商隐回长安任盐铁推官,但不知为何三年后又被罢职。大中十二年底,四十七岁的李商隐病逝,结束了晦涩失意、忧谗畏讥、风刀霜剑、飘萍泛梗的无常人生,据说死的时候,他神态平和,不胜向往之意,是厌恶这个娑婆世界的剧苦流离,向往极乐世界的永恒的喜乐安宁?也许。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落花》)。在这个末世之中,李商隐“芳心”有情,希望用一生精力令寒冬回暖,却只落得零落飘荡,沾人衣裳的命运。读完才子的落寞的一生,不由得让人唏嘘不已。除了文学外,他这一生是失败的一生,与他的才华和抱负不堪匹配的一生,就连修在正史的评价,也是那样难看难听,《旧唐书》说他“恃才诡激,俱无持操”,《新唐书》说他“诡薄无行”,总之没有好话。真实的李商隐,是这样的一个人吗?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奉儒家为正统的古代知识分子,读书的目的是什么?百分之百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用世,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当然,这个用世,一是要赢得衣食禄米,二是要光宗耀祖,三是要实现人生抱负。西方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指出人有的五重需要:一是生理上的需要,二是安全上的需要,三是情感和归宿的需要,四是尊重的需要,五是自我价值实现的需要。世事有变迁,人性无古今。我想作为李商隐,作为一个落魄家庭过早担当家庭责任的长子,他比任何人都更期待取得富贵,改变一家人的衣食难以为继的穷困现状;作为一个数代小官微命、门庭日渐衰落的家族事业的承继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期待着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作为一个自小便展露才华、赢得赏识的才子,他又比别人多了一份师心自用、济世拯民的用世情怀。所以,李商隐对仕途的苦苦追求,不完全是对富贵荣华热望,就像他在《安定城楼》中所抒发的那样:“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永忆江湖,即怀淡泊名利之心,欲回天地,即抱建功立业之志,二者看似矛盾,其实相成,如果没有淡泊的志趣,岂不是要成为争名逐利的禄蠹巧宦?这首诗体现了李商隐的并不低下甚至有些高度的志趣胸怀。

  从学养上来看,李商隐绝对是一等一的才华,李商隐熟谙历史,对历史治乱颇为留意,一生写下了大量的感怀咏史诗歌,指陈得失,以古喻今,见地非凡。一些句子至今为人津津乐道,为人耳熟能详,如:

  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

  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

  ——李商隐《咏史》

  但从李商隐的一生行迹和遭遇来看,他的才华更体现在诗文上面,他的见地也只是体现在书本中历史上,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他表现得那么幼稚、单纯、急迫、不通人情、不明世故。牛李党争,双方把个人恩怨渗入政治生活,这令人不耻,令狐绹等辈,有着个人胸怀方面的问题,但这是外部环境,是李商隐改变不了的,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取得主动,除了依附,还要看智慧圆融的眼光和手段。从李商隐的一生行迹以及所存诗文来考察,李商隐的性格和他欲说还休、吞吞吐吐的无题诗不一样,他个性鲠直,不善转圜,目光甚至有些短视,对李商隐来说,他不成功的人生,犯了几个错误:

  一是过于天真。他可能是正人君子,他可能讨厌党争,他可能想超脱党争,他可能比较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心底坦荡,做好去自己,一心为公,就能得到现实的认可。确实,他的人品并像史书上说的那么差,令狐父子对李商隐有恩,终商隐之世,对令狐楚始终充满着感激之情,绝无半字微词。两党剧斗,他总是同情弱者,牛党中的萧浣,杨嗣复被贬时,他前往贬所探望,令狐綯贬官时,李商隐与他的交往反而密切;李德裕失势,李商隐毫无顾忌地其文集作序,为一个倒霉的宰相唱赞歌,这里可看出李商隐守正不阿,同情弱者的品格,但如要在政治上有作为,这样做是幼稚的。他致命的单纯,可能还在于无视盘根错节的政治网络,不愿意投身到党派的阵营当中,不愿意去琢磨各种人际关系,想不偏不倚,就事论事,期待着凭着才华入世,有所作为,却偏偏事与愿违,两边不靠,两边受夹板气,导致一事无成人渐老。但话又说过来,正是由于没有是非标准的党争,由于必然性偶然的朝居动荡,埋葬了李商隐的雄心壮志,阻断了李商隐的仕途前程,其实,李商隐是无辜的,要仔细分析起来,他真是没有做错什么,他是牺牲品,他是悲剧性人物,令人叹惋。

  二是自我控制能力较差。首先体现在过于急迫。他少时孤贫,被寄予了太多的改变现状的期待。作为新科进士,作为一个被各方目为有才华的人,前途应该是不可限量。因此他太急于步入仕进之途,他在令狐楚死后不久,即投向对方阵营中的王茂元,因该说,从人情伦理行来说,是没有去充分体察令狐一家所在阵营的感受的,人的一生,可能错过一次,就要错过一生。但是急迫的他,没有静下心来充分考察当前的政治生态,或者说,他根本就缺乏政治洞察力,就这样一头栽入险恶的江湖,从此就在这个漩涡中,备受煎熬;其次在男女情事上面,陷入较深,疏于检点,可能会导致社会上的一些看法,或者说,让想抹黑他的势力有着力的攻击点和口实。但考察历史,从来多才的大都多情,像李商隐这样的才子,在唐代那样奔放的时代,有几段男女情事,那是再也正常不过的,如果没有,那到反而是不正常。但问题是,据后人考证,他的情事涉及女道士、甚至宫嫔等,那就有些犯规了,也许,越是禁忌的的事,对人的吸引力越强?从李商隐深情绵邈的诗歌来看,他对感情是投入的,是绵长的,是深挚的,是有赤子之心,如人品有缺,是写不出那么至情至性的作品。他与王七姐结婚后,与对妻子的感情深笃,有夜雨寄北诗为证:“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可说是在情感上体贴入微。大致来说,李商隐算是个好男人,只是有些时候自控较差而已。

  总的来说,李商隐虽是一个不成功的男人,但他的人品没问题,才华没问题,有正义感,有抱负感,有同情心,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绝不是无行之徒,这一点来研究者基本有定论。他的问题根源,在于那个时代,在于他的身世,在于他的性格,在于他的宿命。“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他,是薄命才子,生不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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