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爱情故事 | 鲍尔金娜

麦卡和蕊亚是我的两个外国朋友。他们在很长时间里是一对让人念念不忘的情人。念念不忘的原因中包括“麦卡蕊亚”放在一起读有天造地设的黏合感,叫久了再拆开单念,“麦卡”“蕊亚”,会觉得哪里不得劲,像洗头时缺了护发素,草莓蛋糕上的草莓掉了。 最初还是2008年那会儿,我去阿德莱德看望我的先生,当时还是男朋友的J。他住在离唐人街不远的安格斯街244号,一栋湖绿房顶、蛋黄石墙、有三个壁炉的维多利亚式老房子。从他的屋子拉开木窗就可以跳到前院里的条绒杏黄沙发上看夕阳。麦卡当时在读人类学博士,刚带着读语言学的女朋友蕊亚从日本考察生活一年归来,搬进我们隔壁屋。我还没去阿德莱德之前就听J说过,在他的朋友圈里,麦卡蕊亚是一对偶像式的情侣。 麦卡是个深褐色头发的混血美男子,个子不高,风度极好,身上除了英国,爱尔兰和犹太血统之外,还有一丝奇巧的画龙点睛:他的祖奶奶是位叛逆的上海闺秀,十九世纪末跟一个澳洲水手相爱,漂洋过海嫁到澳洲大陆,成为当时城里罕见的东方主妇。如果她会写作,自传的可读性未必输给《倾城之恋》。

麦卡从祖奶奶那里得到了烁光沉郁的黑眼睛和低颌凝视的神态,配上陡峭的轮廓,苍白皮肤,坚毅的下巴,让他的英俊符合旧时好莱坞电影的男主角形象,待一把火烧掉农场之后,孤独的背影走入滚滚落日。再由蒙太奇镜头交代他压抑的童年或在战争中失去初恋的往事,让女观众怅然若失。当然,这几年吸血鬼大热,他更喜欢被拿来与《真爱如血》的男主角相提并论。 蕊亚比麦卡小两岁,从外表看不出来。她是纯血的瑞典人,宽肩长腿,个头一米七五往上,身材从我们的标准看偏于壮的一面。她不喜欢自己的本名维多利亚,自作主张缩短成清简的蕊亚,确实更适合她。蕊亚梳着乌黑的齐刘海鲍勃头,脸是北欧一派的方正典雅,有令“拜白教”女孩不惜杀人越货以得之的真正雪肌和我见过最蓝最浅的瞳孔。如果不化烟熏妆,几乎看不清她眼球与眼白的边界,一味蓝出去,像海上冰山的缩影。乍见蕊亚时,那面容有点儿说不上来的骇然,也许因为她的美在大众市面上流通不广。“女神”这词现在被轻浮的人们用坏了,我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只有蕊亚真正离那皇冠不远。闭上眼,我能很容易想象出蕊亚手持银杖,身披斗篷,站在空气稀薄的奥林匹亚山顶,嘴角略带讽刺的神气,捍卫失落的诗意文明。 见过麦卡蕊亚的人都对他们的美貌印象深刻。尤其凑成一双摆在那里,离尘离世的气息非常有感染力。那种派头如果不是常年研习,很容易做作得要命。这对爱人在这一点上做得好,自给自足,从不给外人传教施压。别人万圣节时黑衣褴褛的演出服,在他们是日常装束,双双画着黑泪妆在月光里散步,看起来也悠然大方。麦卡蕊亚的壁橱里只见黑色,装点着骷髅,祭坛,獠牙,乌鸦,穿透心脏的十字架,滴血的荆棘,撕裂的蕾丝袖口和裙摆,坚硬的龙骨束身衣……满眼是老人和病人的噩梦。他们那种美是只有在黑暗的庇护里才焕发光彩,换成明朗温暖就会差很大意思。

在麦卡蕊亚之前我不认识一个哥特。国内这种亚文化发展缓慢,苦难的历史记忆还离得太近,花团锦簇的新生里容不下反快乐的思想。周末的鼓楼东大街零星有涂黑嘴唇的小哥特青年去听死亡金属演出,但他们作为怪胎,尚且势单力薄。第二天还要卸妆洗白成正常人,挤地铁时默念励志金句。我曾一度期待发现麦卡蕊亚在生活里会暴露出什么真正异于常人的恐怖癖好,比如月圆之夜去墓地参加秘密集会,在地下室里养吸血蝙蝠,假装喝葡萄酒其实喝的是处女的脖子血之类。这当然是刻板印象导致的狂野想象力,结果一无所获。外表颓废的他们生活方式简直比一般主流同龄人还要健康。我每天起床时他们已经双双跑步归来,光脚踩在厨房黑白棋盘的地板上煮咖啡,做蛋白质奶昔。他们都不抽烟,也不怎么抽大麻,宿醉之后会做面膜,喝绿茶,走到哪里都带着书。麦卡边写博士论文边在大学做讲师,家里阔,每星期找半打不同的女人睡觉不成问题,但他只要和蕊亚睡觉。蕊亚性格不随和,但风趣,精致,写东西文笔清雅,私下里也和普通女孩一样对小奶猫打喷嚏的视频乐不可支。从表面上看,麦卡对蕊亚更巴结一些,但也许只是因为他性格相对外向,个子又比蕊亚矮,每天围绕在她身边,有种虔诚供奉的气质。蕊亚看麦卡的目光常常带点儿哀艳,恋爱中的男人肯定喜欢被那样注视。 阿德莱德是海滨小城,空气澄净,日月常在天边显得大而无当,边喝酒边观赏天色是当地人严肃对待的日常活动。盛夏傍晚,麦卡蕊亚,J和我,常常挤坐在前院的沙发上一待几个小时。听街对面教堂演奏受年轻信徒欢迎的摇滚福音,和长着小蝌蚪眼仁,爱偷零食的白海鸥斗智斗勇。太阳下山后,我们四个人常去唐人街吃油乎乎的炒面和恨不得跟拳击手套一样大的纯肉芯饺子。我常在吃饭时给麦卡蕊亚讲中国的风土人情,当然都挑迷人的说,比如北京夏天在胡同里吃串喝扎啤的美妙,东北猪肉白菜饺子的真正味道。他俩觉得神往,又因为在日本住过,一并想念东方生活的细腻亲切。 有一次麦卡给我们讲他和蕊亚在东京喝了大酒,第二天双双从情人旅馆醒来,毫无记忆。猛然间看见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子从地毯上爬起来,礼貌地问两人愿不愿意玩“三人行”,说他等他们醒来已经很久了。麦卡把他送出去,男子扭脖哀问“你们外国人不是都很赞成这种乐趣吗?” “后来呢?”我问。 “没有后来了。”麦卡说。他是麦卡蕊亚小组的主要发言人。“我俩虽然有一个三人行的参考名单,但那男人真的进不去。”蕊亚倚着麦卡的肩头扑哧一声笑了。

平常日子里,我们爱在房子后院开派对。院子很小,地中央又停着一辆报废的灰鼠色老轿车,房东不让挪。车轱辘下徒然长满野草,没地方种菜或烧烤,我们招呼一群红男绿女来,绕着汽车排排坐,高个子出入要低头,躲过头顶飘来飘去的衣袖。夜空中常弥漫着洗衣液、奶酪、腌橄榄,墙角野草和猫屎盆的混合味道,对我这外乡人发生强烈作用,像闻到了狄更斯小说里的西洋市井气。除了有一次我们喝光了伏特加,麦卡拿出从唐人街买来的二锅头应急,立刻把我送回国内街边唆毛豆和春节酒宴的场景里。 在人群里找到麦卡蕊亚很容易。他们总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连体树懒一样偎着不动,黑衣黑发把四周颜色都灭了,唯有蕊亚的淡蓝眼睛偶尔翻转,像沉到海底又浮上来。蕊亚喜欢坐麦卡的大腿,缩起宽肩,一双大脚刻意提离地面左摇右摆,神情有小女孩的放肆,也有时刻观察麦卡承受力的敏感。等麦卡累了,反坐到蕊亚膝上,立刻显得非常小,像受到宠溺的毛绒动物,蕊亚用双手勒住他的腰,有端庄的地母气息。那场景常给人一种视觉的刺激感,倒不是因为有性意味,而是雌雄同体的清新气象。女高男矮虽然从来谈不上惊世骇俗,总归是对传统束缚的一点点反抗。但我想人在爱河里并想不到自己勇敢不勇敢这回事,光是大剂量的爱就能模糊好多东西。 一次,两人半夜不知为了什么吵架,麦卡在气头上跑去卫生间一拳把镜子砸了个烂碎。等蕊亚带麦卡从医院包扎拳头回来,两人都对J在起夜时拍下的现场照片赞赏不已。一汪血悬在瓷白洗手池里,像老旧博物馆里的深海珊瑚标本,有装饰美,可以用作大卫·林奇下一部电影的海报。蕊亚用那照片作Facebook头像挺长时间,小图远看像绽放的罂粟。记忆里,那次大概是我见过他俩最暴露哥特情致的一回。 新年夜,我们一行人去阿德莱德山参加J父母家里举办的聚会。到凌晨三点,年轻人把长辈和小孩儿如数靠倒,三三两两抱着酒坐到地上,成了相依为命的行尸。蕊亚赶上感冒,吃药又没避酒,昏昏沉沉话比平时还少。我和她坐在还没丢弃的圣诞树下,有一阵光是听窗外桉树森林发出的风声和狐狸叫。狐狸的叫声是婴儿哭与疯女人嘶喊的混合,没有心理准备是会听得非常难过。待我几乎要做起了梦,蕊亚忽然拾起我一缕头发贴到脸上,淡蓝眼睛里有不吸收的空渺停顿,用感动的语气说:“多么美丽的头发。”我抬头看蕊亚,她的头发比我的还黑,只是低头时能看见淡金色的发根。我说:“你的眼睛才了不起哪。”蕊亚嘴上虽然涂着黑莓色口红,笑起来却很孩子气。那天之后她跟我说话逐渐多了。 蕊亚送给我一张专辑,是那时候她和麦卡最喜欢的哥特摇滚乐队——“她要复仇”(She wants revenge),主唱的嗓音是肮脏硬汉的性感,像奔流的黑水,歌词血腥浪漫而艳情。我一度翻来覆去地听,说不好喜不喜欢,但听的时候脑海里想着麦卡蕊亚的身影,会跟他们走进一个大黑屋子,与这对情人贴面呼吸。J和我是电子乐迷,时常撺掇麦卡蕊亚与我们一起去夜店跳舞,实际上根本玩不到一起。他俩总是不管舞池灯光多激荡,电子乐鼓点多俏皮,都旁若无人地挂脖相拥,几乎不怎么移动,对视中充满古怪的张力,好像随时准备把对方撕碎,庆祝末日来临。

有一阵麦卡蕊亚连续几天没去健身,宅在家梳洗不勤。我早上起来看见蕊亚过夜也不卸妆,睫毛膏把眼周晕出两条黑绒绒的湖。我问是不是谁病了,麦卡回答他和蕊亚是在参加一项新药品试验。药用管子顺食道灌下去,引起许多奇异的不适,思考也变缓,但有些无法言喻的快感,跟他们试过的其他药都不同。我觉得这活动诡秘多端,一时接不上话,只好叫他们多喝水。试验期过后两人得到丰厚的报酬,结伴去听九寸钉的演唱会。后来我才知道国外许多大学生都参与这类实验赚零花钱,“试药族”,跟哥不哥特没关系。 还有一次我们去麦卡的办公室看望加班的他,桌上有张镶框照片,主人公是身裹床单熟睡的蕊亚,黑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段凝冻白腻的脖子,像在湖边午休的水鸟。那是我在所有办公桌上见过的最私密的照片。麦卡趁蕊亚不在边上的功夫抬头问我:“你觉得这照片怎么样?”我老实说:“蕊亚真是美。”他点头,一点都不客气:“我真为她神魂颠倒。”那么痴往的语气,要嘘他笑他让他害臊,根本不可能。 麦卡过生日前,蕊亚给朋友开秘密小会,说她想送麦卡的生日礼物是一款市面上最高级的直发器。还没等我们明白过来,她低头用带瑞典风味的嗓音一句一顿地解释,如果在座每人添一份钱进去,就算是大家联名送麦卡的礼物,我们也不用再各自花心思,钱数摊到人头并不多。原来冰封女王也有世俗精明主妇的一面,大家迅速互递眼色,全体通过。麦卡生日当天,在众人面前把礼盒剥开,跳起来挨个亲吻我们。蕊亚从碰杯的叮当声里逃出来,在墙边扶臂而立,笑容里闪动轻微的不耐烦,苍白颧骨上泛出少见的玫瑰色。 一月末,阿德莱德进入盛夏,我们四个去植物园野餐。蕊亚躺在餐布上看着蓝天,讲了这么一个奇事: 有一天她在路边咖啡店看书,邻桌一个秃头大汉走过来提出要买她的眼睛。“如果不卖一对,一只也行。”刚开始她以为是玩笑,羞涩一笑。结果大汉一味痴缠下去,脸贴到蕊亚眼前,鼻息阵阵,她才紧张起来。直到麦卡及时出现,把大汉赶走了。 还没等我在脑中消化完那场景,麦卡突然从草地上坐起来开口:“你们知道么,有一次走在巷子里,两个小混混想要抢我的钱,我三五下就把他们揍扁了。以为我个子小就好惹?” 十分任性的语气,不像一贯沉着的麦卡。 我们赞美了两句,接下去是一阵冷场,他该想到。他讲这故事的目的没别的,唯恐听众不相信刚刚“买眼人”故事里他英雄救美的结尾。他要捍卫自己,顾不上用力是不是过猛。 “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和蕊亚生孩子。”生硬的话又冒出一句。 “诶?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孩子基本没可能继承她的蓝眼睛。那就不如不生,省得他们在未来为这个恨我。”

我们笑得左右不自在,蕊亚什么都没说,把麦卡的头按到她大腿上,摘他头发里的碎草,嘴唇冷冷地扁下去。麦卡在她腿上躺了一会儿,起身拿葡萄去喂河边的黑雀,半天没回来。 那是我第一回目击麦卡的脆弱,又见到蕊亚对此的反应,心里有种奇异的不妙滋味,想别过头去,把那忧愁的场景退给他们,只参与平常所见的歌舞升平,人寿年丰。那天麦卡穿着蕊亚的黑色匡威鞋,蕊亚穿他的T恤,两人看起来像一对郁郁寡欢的孪生子。 节选自《花城》杂志 作者 | 鲍尔金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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